十八年前的记忆

 认识唐百里是在18年前。一天晚上，已经感冒几天的女儿突然高烧，浑身烫得怕人。那时我们还年轻，没有经验，身边也没有老人，颇有点儿手足无措，抱上孩子就奔医院。下楼的时候，邻居大妈见了，忙着指点：“刚才我瞧见唐百里正在路口上跟人说话呢，他给孩子看病最好了！你们快去吧！”

    我们冒冒失失地就冲过去了。年轻的爸爸妈妈心里只有孩子，竟顾不得礼貌，更没有考虑时间地点，看见路口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是大妈说的那个模样，喊了一声“唐医生”，孩子已经送到他眼前。

    唐医生似乎觉得很自然。他摸了摸孩子，立刻招呼我们一起去医院。好一阵忙乎过去，4岁的女儿被确诊为肺炎，住了院。我爱人要回家取东西，发现同行的正是唐医生，这时候我们才知道，几个小时以前，唐医生已经走到家门口，却被我们这两个素不相识、冒冒失失的年轻人拦在路上，他却什么也没说，又带着我们回到医院，直到现在还没顾上吃晚饭。

孩子住院的日子里，我们天天可以看到唐医生查房。同病房的一个农村婴儿小屁股烂得一塌糊涂，全身都是臭味，同房间的人都觉得难以忍受。比我们更年轻的婴儿父母笨手笨脚，一打开包被，就张着四只手围着孩子乱转。可每次查房，唐医生却像什么都没闻见似的，一遍又一遍手把手的教他们。

    那几天，我们还亲眼看到妇幼保健院懂得医生护士对唐院长的尊重。

    “唐院长是把医院当成自己的家，把病人当成亲人的”；“唐院长连办公室的花瓶都从自己家拿来……”

    再次接触唐医生是几个月以后。我们搬了新家，满心欢喜地以为该在这三室一厅的房子里住一辈子了，于是倒出全部家底，还借了些钱，好好地“装修”了一下。虽然那“装修”今天看起来实在有点儿像开玩笑，当年在朋友们中间竟然还小有影响。

    又是一个晚上，有人轻轻地敲门。打开一看，我几乎愣住了：是唐医生！但是，眼前的唐医生和在医院里亲切自信的唐医生判若两人，他扶了扶眼镜，十分不好意思地问：“我能到你家看看地毯吗？”

    “欢迎，太欢迎了！”我有点儿忙乱，赶紧迎他进屋，可他站在门边儿上，小心翼翼地把两只脚搓了又搓，才进到门厅。我请他随便参观，可他说什么也不往里走了，只歪着头四处看，手里提着的大黑包，平时看着很威严的，现在却不知为什么，显得有点儿滑稽。看了好一阵子，他才摇摇头：“好是好啊，可惜我买不起……”

    送走唐医生，我和爱人很久都没说话，心里沉沉的。

唐医生是1989年去世的，至今已经过去16年。他的妻子儿女也已经远远离开了这个城市。可是，我觉得自己会永远记住他。

    正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，女儿在网上问：“忙什么呢？”

    我说：“写一篇文章，纪念给你看过病的唐医生。还记得吗？”

    她说：“是一个带戴眼镜的伯伯，对吗？你带我去过他的蓦地的，在儿童乐园旁边。”

    我觉得欣慰。为唐百里，也为所有热爱生活，无私奉献的人。   (傅瑛)